0 书 稿 下 载 链 接 ： https://doi.org/10.5281/zenodo.18941215 （ 始 终 指 最 新 版 ） 1 当 本 能 拥 有 了 谋 略 —— 人 格 化 的 资 本 作 者 简 介 ： 姓 名 : 张 皓 翔 单 位 : 河 南 省 南 阳 市 第 五 完 全 学 校 高 中 部 邮 箱 : nyzhanghaoxiang@outlook.com ORCID: 0009-0001-2997-7726 本 书 DOI: 10.5281/zenodo.18941215( 始 终 指 向 最 新 版 本 ) 其 研 究 始 终 源 于 对 时 代 症 候 的 困 惑 ： 为 何 在 技 术 昌明 、 物 质 丰 盈 的 今 天 ， 一 种 深 层 的 无 力 感 与 生 命 被 系 统 性 安 排 的 倦 怠 ， 却 成 为 普 遍 的 体 验 ？ 他 的 工 作 横 跨 文 化 、 教 育 及 技 术 伦 理 等 领 域 ， 尝 试 追 踪 这 一 核 心 问 题 在 不 同 生 活 场域 中 的 显 现 。 作 者 的 ⻓ 期 探 索 的 一 次 系 统 尝 试 。 通过 构 建 “ 对 劳动力 生 产 的 实 际 掌 控 能 力 ” 这 一 分 析 框 架 ， 本 书 试 图 揭 示 ： 从 教 育 内 卷 、 工 作 异 化 到 生 活 数 据 化 ， 诸 多 困 境 共 享 着 同 一个 经 济 根 源 —— 即 数 字 资 本 对 生 命 再 生 产 全 过 程 的 殖 ⺠ 。 它 不 满 足 于 现 象 描 述 ， 而 是 致 力 于为 理 解 当 代 支 配 与 寻 求 解 放 ， 提 供 一个 统 一 的 政 治 经 济 学 解 释 坐 标 。 ( ⻅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DOI:10.5281/zenodo.18244088) 然 而 ， 对 统 治 形式 的 揭 示 必 然 引 出 另 一个 更 根 本 的 问 题 ： 被 资 本 殖 ⺠ 的 生 命 ， 其 价 值 究 竟 从 何 而 来 ？ 在 数 字 商 品 可 以 无 限 复 制 、 人 工 智 能 可 以 替 代 劳动 、 数 据 被 奉 为 新 时 代 石 油 的 今 天 ， “ 活 劳动 是 否 仍 然 是 价 值 的 唯 一 源 泉 ” 这 一 经 典 命 题 ， 正 面 临 着 前 所 未有 的 挑 战 ( ⻅ 《 只 有 一个 源 泉 》 DOI:10.5281/zenodo.18832912 ） 。 作 者 的 新 近 研 究 正 是 对 这 一 追 问 的 正 面 回 应 —— 它 回 到 ⻢ 克 思 的 政 治 经 济 学 根 基 ， 在 重 新 锚 定 价 值 定 义 的 基 础 上 ， 逐 一 批 驳 了 数 字 时 代 围 绕 价 值 源 泉 的 三 重 迷 思 ， 从 而 为 “ 夺 回 劳动力 生 产 的 实 际 掌 控 能 力 ” 这 一 解 放 纲 领 ， 提 供 了 更 深 层 的 理 论 地 基 。 2 前 言 资 本 的 这 头 巨 兽 ， 从 来 便 没 有 人 的 意 志 、 人 的 情 思 、 人 的 行 为 。 它 来 在 人 世 间 的 唯 一 目 的 ， 便 是 吞 噬 一 切 ， 同 化 一 切 。 它 横 冲 直 撞 ， 所 过 之 处 ， 旧 世 界 的 一 切 秩 序 —— 土 地 依 附 、 行 会 束 缚 、 宗 法 纽 带 —— 都 被 碾 为 齑 粉 。 它 不 知 疲 倦 ， 不 知 反 思 ， 不 知 何 为 “ 明 天 ” 。 它 只 是 一 股 纯 粹 的 本 能 力 量 ， 在 增 殖 的 驱 动 下 永 不 停 歇 地 扩 张 。 当 它 在 人 世 横 征 暴 敛 ， 也 终 将 换 来 人 ⺠ 的 反 抗 。 终 于 ， 一 位 名叫 ⻢ 克 思 的 战 士 ， 带 着 《 资 本 论 》 的 法 典 ， 当 庭 宣 判 了 它 的 死 亡 。 那 份 判决 书 写 得 如 此 彻 底 、 如 此 锋 利 ， 以 至 于 后 世 的 一 切 批 判 ， 都 不 得 不 以 它 为 起 点 。 我 们 欢 呼 于 判决 书 的 快 意 ， 沉 浸 于 审 判 ⻓ 的 威 严 ， 我 们以 为 胜 利 的 曙 光 ⻢ 上 就 要 到 来 。 然 而 ， 就 在 此 刻 ， 一 批 身 穿 华 服 、 温 文 尔 雅 、 面 容 慈 祥 的 俊 男 靓 女 ， 登 上了 被 告 者 的 辩 护 席 。 他们 首 先 表 达 了 对 人 ⺠ 群 众 的 深 切 同 情 。 他们 痛 斥 自 己 那 些 西 装 革 履 、 叼 着 雪 茄 的 同 行 ——“ 太 粗 暴 了 ， 太 蛮 横 了 ， 太 不 懂 得 尊 重 劳动 者 了 ” 。 他们 教 育 这 些 同 行 ： 要 为 人 ⺠ 服 务 ， 要 学 会 倾 听 ， 要 懂 得 让 步 。 他们 当 庭 许 诺 ： 我 们 不 会 再 像 曾 经 一 样 ， 我 们 要 听 取 劳动 者 的 需 求 ， 我 们 要 改 正 过 去 的 错 误 。 他们 当 庭 悔 过 ： 你 们 的 批 判 是 对 的 ， 我 们 承 认 ， 我 们 一 定 能 够 改 正 。 审 判 席 上 的 工 人 、 农 ⺠ 、 劳动 者 ， 乃 至 曾 经 坚 定 不 移 的 战 士 们 ， 开 始 动 摇 了 。 他们 想 ： 也 许 ， 这 些 人 真 的 不一 样 ？ 也 许 ， 真 的 可 以 通过 谈 判 、 通过 改 良 、 通过 让 他们 “ 变 好 ” 来 实 现 解 放 ？ 也 许 ， 那 份 彻 底 的 判决 书 ， 是 不 是 太 严 厉 了一些 ？ 于 是 ， 原 本 胜 利 的 天 平 ， 又 回 到 了 开 始 的 样 子 。 只 是 ， 这 一 批 人 没 有 说 明 的 是 ： 他们 的 本 质 ， 从 来 不 会 改 变 。 他们 也 没 有 说 明 ： 他们 的 悔 过 ， 是 战 略 性 的 ； 他们 的 让 步 ， 是 为了不 让 步 ； 他们 的 “ 改 正 ” ， 恰恰 是 为了 让 那 个 最 根 本 的 东 西 —— 资 本 对 劳动 的 支 配 关 系 —— 得 以 继续 存 在 ， 甚 至 更 加 稳 固 。 而 那 位 最 公 正 的 审 判 ⻓ ， 望 着 这 一 幕 ， 感 到 了 深深 的 疲 倦 。 他 无 法 阻 止 人们 被 迷 惑 ， 无 法 阻 止 历史 被 拖 延 。 他 无 奈 地 选 择 了 退 场 。 后 来 的 每 一 位 继 承 者 ， 虽 仍 保 持 着 对 资 本 的 指 责 与 批 评 ， 但 也 许 是早 已 被 那 群 高 明 的 辩 手 所 迷 惑 ， 也 许 是 他们 的 双 眼 早 已 被 时 代 的 迷 雾 所 蒙 蔽 —— 他们 再 也 没 能 写出 像 曾 经 那 样 彻 底 宣 判 资 本 死 亡 的 判决 书了 。 最 早 的 那 份 判决 书 ， 依 然 被 高高 悬 挂 ， 成 为 法 庭 上一 道 可 供 人 欣 赏 的 景 观 ， 成 为一 条 只 具 威 慑 作 用 的 标 语 。 人们 指 着 它 说 ： “ 看 ， 我 们 曾 经 批 判 过 资 本 。 ” 然 后 ， 继续 与 那 群 温 文 尔 雅 的 辩 护 律 师 讨 价 还 价 。 可 我 们 不 知 道 的 是 ： 我 们 越 是 如 此 ， 那 群 高 明 的 辩 护 律 师 就 越 是 自 信 。 3 资 本 的 巨 兽 ， 本 身 不 具 有 人 的 意 志 。 它 是 一 种 横 冲 直 撞 的 本 能 力 量 ， 不 知 进退 ， 不 知 妥 协 ， 不 知 何 为 “ ⻓ 远 ” 。 但 当 这 群 辩 护 律 师 成 为 它 的 利 益 共 有 者 时 ， 当 这 群 辩 护 律 师 成 为 它 的 社 会代 言 人 时 —— 原 本 只 有本 能 欲 望 的 资 本 ， 便 具 有 了 远 ⻅ ， 具 有 了 谋 略 ， 具 有 了 混淆 视 听 的 神 技 。 这 群 高 明 的 律 师 ， 就 是 资 本 主义 的 既 得 利 益 者 ， 是 资 本 在 人 世 间 的 代 言 人 ， 是 资 本 的 人 格 化 。 他们 组织 起 来 ， 形 成 政 府 ， 制 定 政 策 ， 操 纵 舆 论 ， 在 必 要 时 刻 做 出 让 步 ， 在 危 险 时 刻 抛 出 替 罪羊 ， 在 关 键 时 刻 调 整 策 略 。 他们 让 资 本 学 会 了 “ 思 考 ”—— 思 考 如 何 用 最 小 的 让 步 换 取 最 大 的 稳 定 ， 如 何 用 表 面 的 悔 过 掩 盖 本 质 的 不 变 ， 如 何 用 局 部 的 改 良 消 解 总 体 的 革 命 。 在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与 《 双 重 视 阈 》 两 书 中 ( ⻅ https://doi.org/10.5281/zenodo.18891350) ， 我 们 剖 析 并 批 判 了 资 本 在 个 人 层 面 的 运 作 —— 它 如 何 通过 教 育 、 工 作 、 生 活 三个 领 域 的 殖 ⺠ ， 剥 夺 劳动 者 对 自 身 劳动力 生 产 的 实 际 掌 控 能 力 。 但 那 只 是 资 本 巨 兽 的 “ 肉 身 ” ， 只 是 它 作 用 于个 体 生 命 的 具 体 机 制 。 若 真 想 看 清 资 本 的 真 面 目 ， 若 真 想 理 解 它 为 何 能 在 ⻢ 克 思 的 宣 判 之 后 依 然 存 续 、 甚 至 愈 发 强 大 ， 就 必 须 将 目 光 投 向 更 高 的 层 面 —— 投 向 那 些为 资 本 辩 护 的 人 ， 投 向 由 他们 所 组 建 的 政 府 ， 投 向 资 本 在国 家 层 面 的 运 作 逻 辑 。 在 那 里 ， 资 本 学 会 了 “ 战 略 性 让 步 ” ， 学 会 了 “ 选 择 性 妥 协 ” ， 学 会 了 “ 为了 ⻓ 远 利 益 而 暂 时 损 害 自 身 利 益 ” 。 在 那 里 ， 资 本 不 再 是 一 头 横 冲 直 撞 的 蛮 牛 ， 而 是 一个 老 谋 深 算 的 棋 手 ， 懂 得 何 时 进 攻 、 何 时 防 守 、 何 时 弃 子 、 何 时 求 和 。 正 是 这 种 “ 人 格 化 ” 的 智 慧 ， 让 资 本 在 一 次次 被 宣 判 死 亡 之 后 ， 依 然 能 够 站立 在 历史 的 舞 台 中 央 。 本 书 的 任 务 ， 就 是 揭 开 这 层 面 纱 。 张 皓 翔 2026 年 3 月 10 日 4 目 录 第 一 章 经 济 力 量 与 政 治 实 体 5 第 一 节 经 济 力 量 ： 无 意 志 的 本 能 与 历史 运 动 的 根 基 5 第 二 节 政 治 实 体 ： 有 意 志 的 组织 与 历史 运 动 的 塑 形 7 第 三 节 历史 定 点 论 及 其 政 治 经 济 学 根 源 8 第 四 节 从 经 济 力 量 到 政 治 实 体 —— 凝 聚 的 完 成 11 第 二 章 维 稳 的 三 重 维 度 ： 政 治 实 体 如 何 驯 服 经 济 力 量 12 第 一 节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： 从 “ 看 不 ⻅ 的 手 ” 到 “ 看 得 ⻅ 的 手 ” 13 第 二 节 福 利制 度 ：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政 治 化 14 第 三 节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： 经 济 根 源 的 隐 匿化 15 小 结 ： 维 稳 的 辩 证 法 17 第 三 章 全 球 图 景 ： 南北 差 异 、 剪 刀 差 与 价 值 引 力 18 第 一 节 资 本 主义 的 国 际 分 工 ： 形 态 分 层 与 剩 余 价 值 流 向 18 第 二 节 价 值 引 力 论 ： 国 际 剥削 的 动力 学 21 第 三 节 成 功 学 的 谎 言 ： 发 展 赶超 论 的 神 话 24 注 释 26 5 第 一 章 经 济 力 量 与 政 治 实 体 第 一 节 经 济 力 量 ： 无 意 志 的 本 能 与 历史 运 动 的 根 基 在 人 类 历史 的 舞 台 上 ， 始 终 存 在 着 两 种 性 质 迥 异 的 力 量 。 一 种 力 量 盲 动 、 自 发 、 不 知 疲 倦 ， 它 像 地 壳 深 处 涌 动 的 岩 浆 ， 推 动 着 社 会 形 态 的 变 迁 与 更 替 ； 另 一 种 力 量 则 自 觉 、 有 序 、 富 有 远 ⻅ ， 它 像 地 面 上 的 河 道 ， 引 导 岩 浆 的 流 向 ， 决 定 其 最 终 抵 达 的 入 海 口 。 前 者 ， 我 们 称 之为 经 济 力 量 ； 后 者 ， 我 们 称 之为 政 治 实 体 。 所 谓 经 济 力 量 ， 是 指 在 社 会 生 产 过 程 中 形 成 的 、 不 以人 的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、 客 观 的 物 质 力 量 。 它 属 于 经 济 基 础 的 范 畴 ， 是 社 会 发 展 的 根 本 推 动力 量 。 要 把 握 经 济 力 量 的 本 质 ， 必 须 深 入 它 的 几 个 核 心 特 征 。 第 一 ， 无 意 志 性 。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不 具 备 人 的 意 识 、 人 的 情 思 、 人 的 目 的 。 它 不 知 道 自 己 在 做 什 么 ， 也不 知 道 自 己 将 走 向 何 方 。 资 本 要 增 殖 ， 不 是 因 为 资 本 “ 想 要 ” 增 殖 ， 而 是 因 为 增 殖 是 资 本 的 存 在 方 式 —— 就 像 河 流 要 流 向 大 海 ， 不 是 因 为 河 流 “ 选 择 ” 流 向 大 海 ， 而 是 因 为 重 力 法 则 使 然 。 土 地 要 产 生 地 租 ， 不 是 因 为 土 地 “ 渴 望 ” 回 报 ， 而 是 因 为 在 特 定 生 产 关 系 下 ， 土 地 的 垄 断 必 然 带 来 地 租 的 索 取 。 劳动 要 创 造 价 值 ， 不 是 因 为 劳动 者 “ 愿 意 ” 创 造 ， 而 是 因 为 劳动 本 身 就 是 人 的 生 命 活 动 的 支 出 ， 而 这 种 支 出 在 商 品 生 产 条 件 下 必 然 凝 结 为 价 值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这 种 无 意 志 性 ， 使 它 区 别 于一 切 有 意 识 的 人 类 活 动 。 它 可 以 被 认识 、 被 利 用 、 被 引 导 ， 但 它 本 身 并 不 “ 思 考 ” 。 它 只 是 在 运 动 ， 在 按 照 自 身 的 法 则 运 动 。 第 二 ， 无 目 的 性 。 与 无 意 志 性 相 联 系 ， 经 济 力 量 也 没 有 内 在 的 目 的 。 目 的 属 于 意 识 的 范 畴 ， 是 主 体 在 行 动 之 前 就 已 经 观 念 地 存 在 于 头 脑 中 的 结 果 。 伐 木 者 砍 树 ， 是 因 为 他 预 ⻅ 了 木材 将 被 用 于 建 造 房 屋 ； 资 本 家 投 资 ， 是 因 为 他 计 算 了 预 期 的 利 润 回 报 。 但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没 有 这 种 预 ⻅ 。 资 本 在 原 始 积 累 时 期 的 血 腥 掠 夺 ， 不 是 为了 “ 作 恶 ” 而 掠 夺 ， 而 是 因 为不 掠 夺 就 无 法 完 成 自 身 的 原 始 积 累 ； 资 本 在 全 球 化 时 代 的 全 球 扩 张 ， 不 是 为了 “ 统 治 世 界 ” 而 扩 张 ， 而 是 因 为不 扩 张 就 无 法 维 持 自 身 的 增 殖 。 目 的的 缺 失 ， 恰恰 是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本 能 ” 所 在 。 它 只 是 在 做 它 不 得 不 做 的 事 ， 在 按 照 它 固 有 的 逻 辑 展 开 自 身 。 这 种 展 开 可 能 有 结 果 ， 可 能 有 后 果 ， 但 唯 独 没 有 “ 目 的 ” 。 第 三 ， 非 组织 性 。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是 分 散 的 、 零 散 的 、 缺 乏 统 一 指挥 的 。 无 数 资 本 在 市 场 上 竞 争 ， 无 数 劳动力 在 市 场 上 出 卖 自 身 ， 无 数 消 费 者 在 市 场 上 做 出 选 择 —— 这 些 行 为 的 总 和 构 成 了 经 济 力 量 的 宏 观 运 动 ， 但 没 有 任 何 一个主 体 能 够 完 全 掌 控 这 种 运 动 。 市 场 经 济 的 “ 看 不 ⻅ 的 手 ” ， 正 是 对 这 种 非 组织 性 的 经 典 描 述 。 当 然 ， “ 非 组织 性 ” 不 等 于 “ 无 序 性 ”——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有 其内 在 规 律 ， 但 这 种 规 律 是 通过 无 数 个 体 的 盲目 互 动 实 现 的 ， 而 不 是 通过 某 种 统 一 意 志 的 组织 来 实 现 的 。 就 像 ⻦ 群 的 迁 徙 ， 每 一 只 ⻦ 只 根 据 自 己 身 边 的 几 只 ⻦ 调 整方 向 ， 却 最 终 形 成 了 壮 观 的 队 列 —— 这 队 列 有 秩 序 ， 却 没 有 发号 施 令 的 “ 组织 者 ” 。 第 四 ， 本 能 导 向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， 表 现 为一 种 “ 本 能 ”—— 就 像 动 物 的 本 能 驱 使 它 们 觅 ⻝ 、 繁 衍 、 逃 避 危 险 一 样 ， 经 济 力 量 的 本 能 就 是 维 持 自 身 、 扩 张 自 身 、 增 殖 自 身 。 资 本 的 本 能 是 增 殖 ， 土 地 的 本 能 是 地 租 ， 劳动 的 本 能 是 生 存 。 这 些 本 能 不 是 被 “ 思 考 ” 出 来 的 ， 而 是 由 6 经 济 力 量 自 身 的 性 质 决 定 的 。 本 能 导 向 使 得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具 有 某 种 “ 顽 固 性 ”—— 它 会 沿 着 阻 力 最 小 的 路 径 前 进 ， 会 在 遇 到 障 碍 时 寻 找 新 的 出 路 ， 会 在 条 件 允 许 时 疯 狂 扩 张 。 这 种 顽 固 性 ， 使 得 经 济 力 量 成 为 历史 运 动 中 最 为 持 久 、 最 为 稳 定 的 动力 来 源 。 它 可 以 被 暂 时 压 制 ， 但 不 可 能 被 永 久 消 灭 ； 它 可 以 被 暂 时 引 导 ， 但 不 可 能 被 根 本 改 变 。 第 五 ， 有 规 律 性 。 尽 管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看 似 混 乱 ， 但 其 中 蕴 含 着 不 以人 的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客 观规 律 。 价 值 规 律 、 剩 余 价 值 规 律 、 资 本 积 累 规 律 、 平 均 利 润 率 下 降 规 律 —— 这 些 规 律 支 配 着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行 ， 就 像 万 有 引 力 定 律 支 配 着 天 体 的 运 行 一 样 。 人们 可 以 认识 这 些 规 律 ， 可 以 利 用 这 些 规 律 ， 但 不 能 取 消 这 些 规 律 。 违 背 规 律 的 行 为 ， 终 将 被 规 律 本 身 所 惩 罚 。 这 一 点 ， 是 经 济 力 量 区 别 于 其 他 社 会 力 量 的 关 键 所 在 。 政 治 家 的 意 志 可 以 一 时 改 变 政 策 的 方 向 ， 但 无 法 改 变 经 济 规 律 的 作 用 ； 军 事 强 权 可 以 一 时 征 服 领 土 ， 但 无 法 征 服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行 逻 辑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规 律 性 ， 使 它 成 为一 切 社 会 现 象 最 深 层 的 “ 语 法 ” 。 第 六 ， 可 被 利 用 性 。 经 济 力 量 虽 然 本 身 无 意 志 、 无 目 的 ， 但 它 可 以 被 有 意 志 、 有 目 的 的 主 体 所 利 用 。 正 如 水 可 以 被 用 来 发 电 、 ⻛ 可 以 被 用 来 航 行 一 样 ， 经 济 力 量 一 旦 被 纳 入 人 类 的 有 意 识 活 动 ， 就 会 呈 现 出 全 新 的 形 态 。 这 种 “ 可 被 利 用 性 ” ， 是 经 济 力 量 与 政 治 实 体 相 联 结 的 关 键 节 点 —— 正 是 通过这 种 利 用 ， 原 本 盲目 的 经 济 力 量 获 得 了 “ 眼睛 ” ， 原 本 无 目 的的 本 能 获 得 了 “ 方 向 ” 。 这 一 点 ， 我 们 在 下一 节 中 将 详 细 展 开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这 些 特 征 ， 共 同 决 定 了 它 在 历史 运 动 中 的 根 本 地 位 ： 作 为 经 济 基 础 的 范 畴 ， 它 是 社 会 发 展 的 根 本 推 动力 量 ， 是 一 切 上 层 建 筑 得 以 建 立 和 演 变 的 基 础 。 生 产 力 的 每 一 次 跃 升 ， 生 产 关 系 的 每 一 次 变 革 ， 阶 级 斗 争 的 每 一 次 激 化 —— 所 有 这 些 历史 运 动 的 表 象 背 后 ， 都 站 着 这 个 无 意 志 、 无 目 的 、 非 组织 、 本 能 导 向 、 却 有 规 律 可 循 的 “ 巨 兽 ” 。 它 推 动 着 历史 的 进 程 ， 却 不 知 道 自 己 正 在 推 动 ； 它 塑 造 着 社 会 的 形 态 ， 却 不 知 道 自 己 正 在 塑 造 。 然 而 ， 如 果 历史只 有 经 济 力 量 在 盲目 地 运 动 ， 那 么 历史 就 会 陷 入 永 恒 的 循 环 ， 永 远 无 法 形 成 真 正 的 突 破 。 经 济 力 量 可 以 提 供 动力 ， 但 它 无 法 提 供 方 向 ； 它 可 以 决 定 “ 不 能 怎 样 ” ， 但 它 无 法 决 定 “ 该 怎 样 ” 。 这 正 是 我 们 需 要 引 入 第 二个 范 畴 的 原 因 。 第 二 节 政 治 实 体 ： 有 意 志 的 组织 与 历史 运 动 的 塑 形 如 果 说 经 济 力 量 是 历史 运 动 的 “ 根 基 ” ， 它 提 供 着 永 不 枯 竭 的 动力 源 泉 ， 那 么 政 治 实 体 就 是 矗 立 在 这 根 基 之上 的 “ 塑 形 者 ”—— 它 引 导 着 动力 的 方 向 ， 塑 造 着 运 动 的 轨 迹 ， 决 定 着 一 部 部 历史 剧 的 具 体 情 节 。 所 谓 政 治 实 体 ， 是 指 在 一 定 经 济 基 础 上 形 成 的 、 拥 有 统 一 意 志 和 组织 化 力 量 的 上 层 建 筑 形式 ， 其典 型 形 态 是 国 家 （ 政 府 ） ， 也 包 括 政 党 、 政 治 集 团 等 组织 化 力 量 。 政 治 实 体 的 本 质 ， 可 以 概 括 为一 句 话 ： 经 济 力 量 借 助 人 的 意 志 、 目 的 和 行 为 ， 表 现 自 身 规 律 、 演 绎 自 身 本 能 的 实 践 产 物 。 这 一 本 质 规 定 ， 包 含 了 几 个 相 互 关 联 的 层 次 。 7 第 一 ， 政 治 实 体 是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代 理 人 ” 。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没 有 意 志 ， 但 它 需 要 意 志 来 表 达 自 己 ； 本 身 没 有 目 的 ， 但 它 需 要 目 的 来 实 现 自 己 ； 本 身 没 有 组织 ， 但 它 需 要 组织 来 凝 聚 自 己 。 政 治 实 体 正 是 这 种 “ 表 达 ”“ 实 现 ”“ 凝 聚 ” 的 产 物 。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之 所 以 维 护 私 有 制 ， 不 是 因 为 资 本 家 个 人 “ 喜 欢 ” 私 有 制 ， 而 是 因 为 私 有 制 是 资 本 存 在 和 运 动 的 基 本条 件 —— 资 本 的 “ 本 能 ” 通过 政 府 的 意 志 表 达 出 来 。 无 产 阶 级 政 党 之 所 以 追 求 公 有 制 ， 不 是 因 为 某 个 领 袖 “ 发 明 ” 了 公 有 制 ， 而 是 因 为 社 会 化 大 生 产 的 发 展 “ 要 求 ” 公 有 制 —— 生 产 力 的 “ 规 律 ” 通过 政 党 的 纲 领 表 达 出 来 。 在 这 个 意 义上 ， 政 治 实 体 是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人 格 化 ” ， 是 盲目 的 本 能 获 得 “ 意 识 ” 的 形式 。 第 二 ， 政 治 实 体使 经 济 力 量 获 得 “ 远 ⻅ ” 。 盲目 的 经 济 力 量 只 看 到 眼 前 ， 只 遵 循 本 能 。 它 不 知 道 何 时 该 进 攻 、 何 时 该 防 守 、 何 时 该让 步 、 何 时 该 等 待 。 但 政 治 实 体 可 以 。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之 所 以 在 特 定 历史 时 期 推 行 福 利制 度 、 做 出 让 步 、 缓 和 矛 盾 ， 不 是 因 为 资 本 “ 想 要 ” 让 步 ， 而 是 因 为 资 本 的 人 格 化 代 表 “ 认识 到 ”—— 如 果 不 让 步 ， 资 本 的 ⻓ 期 统 治 将 面 临 崩 溃 。 这 种 “ 战 略 性 让 步 ”“ 选 择 性 妥 协 ”“ 为了 ⻓ 远 利 益 而 暂 时 损 害 自 身 利 益 ” 的 能 力 ， 正 是 政 治 实 体 赋 予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远 ⻅ ” 。 原 本 只 会 横 冲 直 撞 的 蛮 牛 ， 变 成 了 老 谋 深 算 的 棋 手 。 它学 会 了 忍 耐 ， 学 会 了 迂 回 ， 学 会 了 用 局 部 的 退 让 换 取 全 局 的 统 治 。 第 三 ， 政 治 实 体使 经 济 力 量 获 得 “ 稳 定 性 ” 。 分 散 的 、 零 散 的 经 济 力 量 ， 容 易 在 危 机 中 溃 散 ， 在 动 荡 中 瓦 解 。 但 政 治 实 体 通过 法 律 、 制 度 、 暴 力 机 器， 将 经 济 力 量 的 要 求 固 化 下 来 ， 使 其 获 得 相 对 稳 定 的 存 在 形式 。 资 产 阶 级 国 家 通过 宪 法 保 护 私 有 财 产 ， 通过 法 律 规 范 市 场 秩 序 ， 通过 军 队 镇 压反 抗 —— 这 些 都 在 “ 稳 定 ” 资 本 的 运 动 条 件 。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同 样 如 此 —— 通过 国 家 形式 巩 固 革 命 成 果 ， 通过 制 度 建 设 防 止 资 本 复 辟 ， 通过 有 组织 的 暴 力 抵 御 内 外 敌 人 。 没 有 这 种 “ 稳 定 化 ” ，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就 会 始 终 处 于 波 动 的 ⻛ 险 之中 ， 难 以 形 成 持 续 积 累 的 态 势 。 第 四 ， 政 治 实 体使 经 济 力 量 获 得 “ 自 觉 性 ” 。 盲目 的 经 济 力 量 是 被 动 的 ， 只 能 事 后 通过 危 机来 调 整 。 但 政 治 实 体 可 以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“ 预 ⻅ ” 危 机 、 “ 预 防 ” 危 机 、 “ 管 理 ” 危 机 。 中 央 银 行 通过 货 币 政 策 调 节 经 济 周 期 ， 政 府 通过 财 政政 策 刺 激 有 效 需 求 ， 国 际 组织 通过 协 调 机 制 防 范 金 融 ⻛ 险 —— 这 些 都 是 经 济 力 量 获 得 “ 自 觉 ” 的 表 现 。 当 然 ， 这 种 “ 自 觉 ” 是 有 边 界 的 —— 它 不 能 取 消 经 济 规 律 本 身 ， 只 能 在 规 律 允 许 的 范 围 内 发 挥 作 用 。 但 它 毕 竟 使 历史 运 动 从 纯 粹 的 自 发 性 中 解 放 出 来 ， 注 入 了 自 觉 的 因 素 。 第 三 节 历史 定 点 论 及 其 政 治 经 济 学 根 源 在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的 附 录 中 ， 我 们 曾 提 出 “ 历史发 展 定 点 论 ” 这 一 历史 观 [1] 。 它 不 是 要 对 历史 的 每 一个 细 节 做 出 预 言 ， 而 是 要 揭 示 历史 运 动 中 那 些 无 法 绕 过 的 节 点 。 所 谓 “ 定 点 ” ， 是 指 由 社 会 基 本 矛 盾 运 动 必 然 决 定 的 、 历史发 展 过 程 中 无 法 绕 过 的 关 键 节 点 。 这 个 概 念 包 含 三个 层 次 的 规 定 ： 第 一 ， 必 然 性 —— 定 点 根 植 于 社 会 基 本 矛 盾 的 内 在 逻 辑 ， 只 要 矛 盾 存 在 ， 它 就 会 推 动 历史向 这 些 定 点 运 动 ； 第 二 ， 节 点 性 —— 定 点 不 是 一 条 线 ， 而 是 一个个 具 体 的 、 可 以 指 认 的 “ 点 ” ； 第 三 ， 绕 不 开 的 历史 性 —— 定 点 是 历史 必 须 经 过 的 关 口 ， 无 论 路 径 如 何 曲 折 ， 最 终 都 会 撞 上 这 些 定 点 。 定 点 不 是 “ 终 点 ” ， 穿 过 一个 定 点 之 后 ， 历史 继续 流 淌 ， 新 的 定 点 在 前 方 等 待 ； 定 点 不 是 “ 目 标 ” ， 它 不 是 我 们 “ 设 定 ” 的 ， 而 是 我 们 “ 发 现 ” 的 ； 定 点 不 是 “ 路 线 ” ， 它 不 规 定 “ 怎 么 走 ” ， 只 8 规 定 “ 必 须 经 过 哪 里 ” 。 定 点 与 路 径 的 关 系 可 以 凝 练 为一 句 话 ： 定 点 不 变 ， 路 径 可变 ； 定 点 必 然 ， 路 径 偶 然 ； 定 点 统 一 ， 路 径 多 元 。 这 一 观 点 的 提 出 ， 并 非 为了 发 明 某 种 新 的 历史 哲 学 ， 而 是 为了 澄 清 一 种 由 来 已 久 的 理 论 困 境 。 自 ⻢ 克 思 以 来 ， 一 切 试 图 揭 示 历史 运 动 规 律 的 总 体 性 批 判 ， 都 不 断 遭 受 着 同 样 的 指 控 ： 线 性 论 、 决 定 论 、 目 的 论 、 简 化 论 [4] 。 这 套 指 控 的 语 言 如 此 娴 熟 ， 以 至 于 它 几 乎 成 了 理 论 界 的 “ 条 件 反 射 ”—— 只 要 有 人 试 图 揭 示 历史 的 运 动 规 律 ， 就 会 被 指 责 为 “ 用 一 条 线 剪 裁 复 杂 的 历史 ” ； 只 要 有 人 断 言 某 种 历史 必 然 性 ， 就 会 被 嘲 讽 为 “ 预 言 家 的 算 命 把 戏 ” ； 只 要 有 人 提 出 超越资 本 主义 的 构 想 ， 就 会 被 警 告 “ 警 惕 宏 大 叙 事 的 陷 阱 ”[5] 。 然 而 ， 这 种 指 控 建 立 在 一个 根 本 的 误读 之上 ： 他们 把 “ 逻 辑 的 层 次 ” 当 成 了 “ 历史 的 线 性 ” ， 把 “ 必 然 的 节 点 ” 当 成 了 “ 预 定 的 轨 道 ” 。 而 这 种 误读 ， 早 在 ⻢ 克 思 在 世 时 就 已 经 开 始 。 当 有 人 把 他 对 西 欧 资 本 主义 起 源 的 分 析 曲 解 为 “ 一 切 ⺠ 族 必 须 走 的 道 路 ” 时 ， ⻢ 克 思 本 人 曾 愤 怒 地 回 应 ： “ 他 一 定 要 把 我 关 于 西 欧 资 本 主义 起 源 的 历史 概 述 彻 底 变 成 一 般 发 展 道 路 的 历史 哲 学 理 论 ， 一 切 ⺠ 族 ， 不 管 他们 所 处 的 历史 环 境 如 何 ， 都 注 定 要 走 这 条 道 路 —— 这 样 做 ， 会 给 我 过 多 的 荣 誉 ， 同 时 也 会 给 我 过 多 的 侮 辱 。 ”[6] ⻢ 克 思 还 写 下 过 “ 两个 决 不 会 ” ： “ 无 论 哪 一个 社 会 形 态 ， 在 它 所 能 容 纳 的 全 部 生 产 力 发 挥 出 来 以 前 ， 是 决 不 会 灭 亡 的 ； 而 新 的 更 高 的 生 产 关 系 ， 在 它 的 物 质 存 在 条 件 在 旧 社 会 的 胎 胞 里 成 熟 以 前 ， 是 决 不 会 出 现 的 。 ”[7] 这 哪 里 是 线 性 决 定 论 ？ 这 恰恰 是 在 说 ： 历史 的 必 然 性 是 有条 件 的 ， 是 取 决 于 生 产 力 发 挥 程 度 的 ， 是 取 决 于 物 质 条 件 成 熟 与 否 的 。 他 还 说 过 ： “ 一 个 社 会 即 使 探 索 到 了 本 身 运 动 的 自 然 规 律 ...... 它 还 是既 不 能 跳 过 也不 能 用 法 令 取 消 自 然 的 发 展 阶 段 。 但 是 它 能 缩 短 和 减 轻 分 娩 的 痛 苦 。 ”[8] 这 哪 里 是 宿 命 论 ？ 这 恰恰 是 在 说 ： 历史 的 节 点 是 绕 不 开 的 ， 但 路 径 的 选 择 权 在 人 的 手 中 。 “ 历史 定 点 论 ” 正 是 为了 回 应 这 种 误读 而 提 出 的 。 它 要 说 明 的 是 ： ⻢ 克 思 主义 的 总 体 性 批 判 ， 从 来 不 是 要 画 一 条 历史 的 轨 道 ， 而 是 要 指 出 那 些 历史 无 法 绕 过 的 星 辰 。 它 要 澄 清 的 是 ： 承 认 历史 运 动 的 规 律 性 ， 不 等 于 否 认 历史 进 程 的 复 杂 性 ； 断 言 某 些 节 点 的 必 然 性 ， 不 等 于 取 消 人 在 历史 中 的 能 动 性 。 那 么 ， 历史 定 点 论 的 原 理 究 竟 从 何 而 来 ？ 是 什 么 决 定 了 “ 定 点 必 然 ” 与 “ 路 径 多 元 ” 的 同 时 并 存 ？ 答 案 就 在 我 们 前 两 节 所 分 析 的 经 济 力 量 与 政 治 实 体 的 辩 证 关 系 之中 。 一 、 矛 盾 斗 争 性 决 定 路 径 多 元 经 济 力 量 ， 作 为 经 济 基 础 的 范 畴 ， 具 有 无 意 志 、 无 目 的 、 非 组织 、 本 能 导 向 等 特 征 。 它 像 一 头 盲目 的 巨 兽 ， 只 遵 循 自 身 的 本 能 横 冲 直 撞 ， 不 知 进退 ， 不 知 妥 协 。 政 治 实 体 ， 作 为上 层 建 筑 的 范 畴 ， 则 是 有 意 志 、 有 目 的 、 有 组织 的 ， 它 要 对 经 济 力 量 进 行 引 导 、 约 束 、 利 用 ， 使 其 服 务 于 特 定 的 利 益 和 目 标 。 二 者 之 间 ， 存 在 着 天 然 的 、 不 可 消 除 的 斗 争 性 。 资 本 的 增 殖 本 能 ， 要 求 打 破 一 切 障 碍 、 突 破 一 切 限 制 、 吞 噬 一 切 领 域 。 但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不 能 任 由 这 种 本 能 无 限 发 泄 —— 因 为 无 限 度 的 剥削 会 导 致 劳动力 再 生 产 崩 溃 ， 会 激 起 无 法 控 制 的 反 抗 ， 会 动 摇 资 本 统 治 的 根 基 。 于 是 ， 政 府 必 须 对 资 本 进 行 “ 约 束 ”—— 用 法 律 限 制 工 时 ， 用 税 收 调 节 分 配 ， 用 福 利 缓 和 矛 盾 。 资 本 的 本 能 说 “ 我 要 更 多 ” ， 政 府 的 远 ⻅ 说 “ 适 可 而 止 ” 。 9 这 便 是 斗 争 。 无 产 阶 级 的 劳动 本 能 ， 要 求 生 存 、 要 求 尊 严 、 要 求 解 放 。 但 无 产 阶 级 政 党 不 能 任 由 这 种 本 能 盲目 爆 发 —— 因 为 盲目 的 暴 动 只 会 招 致 镇 压 ， 分 散 的 斗 争 只 会 被 各 个 击 破 。 于 是 ， 政 党 必 须 对 斗 争 进 行 “ 组织 ”—— 用 理 论 武 装 群 众 ， 用 策 略 引 导 行 动 ， 用 纪 律 凝 聚 力 量 。 劳动 的 本 能 说 “ 我 要 反 抗 ” ， 政 党 的 远 ⻅ 说 “ 等 待 时 机 ” 。 这 也 是 斗 争 。 这 种 斗 争 性 ， 贯 穿 于 历史 的 每 一个 环 节 。 不 同 的 国 家 有 不 同 的 阶 级 力 量 对 比 ， 不 同 的 历 史 阶 段 有 不 同 的 斗 争 形 势 ， 不 同 的 政 治 实 体 有 不 同 的 策 略 选 择 。 十 月 革 命 走 的 是 城 市 暴 动 的 道 路 ， 中 国 革 命 走 的 是 农 村 包 围 城 市 的 道 路 —— 都 是 必 然 性 通过 偶 然 性 为 自 己 开 辟 道 路 的 证 明 。 正 是 这 种 斗 争 性 ， 决 定 了 路 径 的 多 元 、 形式 的 多 样 、 策 略 的 开 放 。 历史 从 来 不 是 单 线 前 进 的 轨 道 ， 而 是 在 无 数 种 可 能 性 中 ， 通过 斗 争与 现 实 条 件 的 碰 撞 ， 逐 步 开 辟 出 具 体 的 道 路 。 二 、 矛 盾 同 一 性 决 定定 点 必 然 然 而 ， 斗 争 性 只 是 辩 证 法 的 一个 方 面 。 另 一个 方 面 是 同 一 性 。 经 济 力 量 虽 然 无 意 志 ， 但 它 需 要 通过 有 意 志 的 政 治 实 体 来 表 达 自 己 ； 政 治 实 体 虽 然 有 意 志 ， 但 它 的 意 志 终 是 由 符 合 经 济 力 量 的 本 能 和 规 律 所 决 定 的 。 二 者 的 关 系 ， 不 是 外 在 的 、 偶 然 的 “ 结 合 ” ， 而 是 内 在 的 、 必 然 的 “ 同 一 ” 。 政 治 实 体 的 本 质 ， 我 们 前 文 已 界 定 为 ： 经 济 力 量 借 助 人 的 意 志 、 目 的 和 行 为 ， 表 现 自 身 规 律 、 演 绎 自 身 本 能 的 实 践 产 物 。 这 一 本 质 规 定 ， 正 是 同 一 性 的 理 论 表 达 。 资 本 的 增 殖 本 能 ， 要 求 有 一个 能 够 维 护 私 有 制 、 保 障 市 场 秩 序 、 镇 压反 抗 力 量 的 政 治 实 体 。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正 是 这 个 要 求 的 产 物 。 无 论 它 采 取 ⺠ 主 制 还 是 君 主 制 ， 无 论 它 奉 行 自 由 主 义 还 是 保 守 主义 ， 无 论 它 在 具 体 政 策 上 如 何 摇摆 —— 只 要 它 还 是 资 产 阶 级 的 政 府 ， 它 就 必 须 服 务 于 资 本 的 这 一 根 本 要 求 。 这 是 不 以任 何 人 的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。 当 资 本 的 本 能 遭遇 危 机 ，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会 做 出 调 整 ， 但 这 种 调 整 的 限 度 ， 始 终 由 资 本 的 根 本 利 益 所 划 定 。 让 步 是 为了不 让 步 ， 妥 协 是 为了 更 好 地 统 治 —— 这 便 是 同 一 性 在 起 作 用 。 社 会 化 大 生 产 的 发 展 ， 要 求 有 一个 能 够 克 服 生 产 无 政 府 状 态 、 实 现 社 会 总 劳动 合 理 配 置 的 政 治 实 体 。 无 产 阶 级 专 政 正 是 这 个 要 求 的 产 物 。 无 论 它 采 取 苏 维 埃 形式 还 是 人 ⺠ 代 表 大 会 形式 ， 无 论 它 在 具 体 实 践 中 经 历 多 少 曲 折 、 犯 过 多 少 错 误 —— 只 要 它 还 致 力 于 推 进这 一 历史 任 务 ， 它 就 代 表 着 历史 运 动 的 方 向 。 这 也 是 不 以任 何 人 的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。 劳动 的 本 能 通过 政 党 的 纲 领 表 达 出 来 ， 而 政 党 的 策 略 选 择 ， 最 终 必 须 服 从 于 生 产 力 发 展 的 根 本 要 求 。 正 是 这 种 同 一 性 ， 决 定 了 定 点 的 必 然 。 资 本 必 然 从 对 生 产 资 料 的 占 有 ， 深 入 到 对 劳动力 生 产 过 程 的 殖 ⺠ —— 因 为 资 本 的 增 殖 本 能 ， 必 然 驱 使 它 不 断 突 破 限 制 、 不 断 深 化 剥削 。 这 不 是 某 个 人 “ 设计 ” 的 ， 而 是 资 本 逻 辑 自 身 的 展 开 。 无 论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如 何 调 整 策 略 ， 无 论 它 采 取 多 么 “ 人 性 化 ” 的 管 理 方 式 ， 这 一 根 本 趋 势 不 会 改 变 。 它 可 以 延 缓 ， 可 以 迂 回 ， 但 无 法 取 消 。 例 如 ， 工 作 流 域 剥削 链 和 生 活流 域 剥削 链 必 然 形 成 闭 环 ， 劳动 者 的 全 部 生 命 时 间 必 然 被 10 纳 入 剥削 的 轨 道 —— 因 为 资 本 一 旦 完 成 对 劳动力 生 产 过 程 的 殖 ⺠ ， 就 必 然 要 求 对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每 一个 环 节 都 实 现 掌 控 。 这 不 是 某 种 “ 阴 谋 ” ， 而 是 资 本 运 动 的 自 然 结 果 。 无 论 平 台 经 济 如 何 宣 称 “ 赋 能 ” 用 戶 ， 无 论 算 法 如 何 标 榜 “ 个 性 化 服 务 ” ， 其 底 层 逻 辑 始 终 是 将 生 活 本 身 转 化 为 生 产 ， 将 闲 暇 转 化 为 无 酬 劳动 ， 将 资 本 主义 的 剥削 渗 透 入 人 在 整 个 生 命 的 每 一 处 细 节 之中 。 [2] 这 些 定 点 之 所 以 必 然 ， 是 因 为 它 们 根 植 于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的 规 律 。 经 济 力 量 没 有 意 志 ， 所 以 它 不 会 “ 选 择 ” 绕 开 这 些 定 点 ； 经 济 力 量 没 有 目 的 ， 所 以 它 不 会 “ 决 定 ” 走 向 别 处 。 但 是 他 自 身 存 在 规 律 ， 始 终 以 本 能 为 导 向 ， 政 治 体 虽 然 有 意 志 有 目 的 。 但 它 始 终 反 映 的 是 经 济 力 量 的 需 求 与 本 能 。 而 这 种 运 动 必 然 会 使 的 政 治 实 体 的 多 元 选 择 在 某 个 时 刻 、 以 某 种 方 式 ， 撞 上 那 些 由 它 所 代 表 的 经 济 力 量 自 身 规 律 所 决 定 的 节 点 。 就 像 行 星 按 照 万 有 引 力 定 律 运 行 ， 必 然 会 经 过 轨 道 上 的 某 些 位 置 —— 无 论 有 没 有 人 在 那 里 观 察 ， 无 论 观 察 者 是 否 喜 欢 那 个 位 置 。 正 是 经 济 力 量 的 无 意 志 、 无 目 的 、 有 规 律 ， 决 定 了 定 点 的 必 然 。 三 、 斗 争 性 与 同 一 性 的 统 一 —— 历史 定 点 的 形 成 因 此 ， 历史 运 动 的 完 整 图 景 是 这 样 的 ： 经 济 力 量 作 为 经 济 基 础 的 范 畴 ， 是 历史 运 动 的 根 源 和 动力 ； 政 治 实 体作 为上 层 建 筑 的 范 畴 ， 是 历史 运 动 的 塑 形 和 引 导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本 能 驱 动 ， 通过 政 治 实 体 的 意 志 表 达 出 来 ； 政 治 实 体 的 策 略 选 择 ， 又 必 须 服 从 经 济 力 量 的 根 本 要 求 。 二 者 在 斗 争中 实 现 同 一 ， 在 同 一中 展 开 斗 争 。 这 种 对 立 统 一 ， 构 成 了 历史 运 动 的 动力 机 制 。 在 这 一 机 制 的 作 用 下 ： · 定 点 是 必 然 的 —— 因 为 经 济 力 量 的 根 本 要 求 ， 最 终 一 定 会 通过 政 治 实 体 的 形式 表 达 出 来 。 无 论 路 径 如 何 曲 折 ， 无 论 形式 如 何 多 样 ， 无 论 经 历 多 少 反 复 —— 只 要 生 产 社 会 化 与 生 产 资 料 私 有 制 的 矛 盾 还 在 ， 资 产 阶 级 必 然 灭 亡 、 无 产 阶 级 必 然 胜 利 这 个 定 点 ， 就 一 定 会 被 历史 撞 上 。 · 路 径 是 开 放 的 —— 因 为 政 治 实 体 在 表 达 经 济 力 量 要 求 的 同 时 ， 拥 有 一 定 的 策 略 选 择 空 间 。 什 么 时 候 革 命 、 用 什 么 方 式 革 命 、 革 命 后 建 立 什 么 样 的 政 权 —— 这 些 问 题 没 有 标 准 答 案 ， 只 能 在 具 体 的 斗 争中 、 在 无 数 次 试 错 中 、 在 人 ⺠ 群 众 的 创 造 中 逐 步 探 索 。 我 们 可 以 将 经 济 力 量 比 作 “ 星 辰 ” ， 它 规 定 了 历史 必 须 经 过 的 坐 标 ； 政 治 实 体 则 是 “ 水 手 ” ， 它 决 定 着 具 体 的 航 路 。 星 辰 不 会 因 为 水 手 迷 路 而 消 失 ， 水 手 也不 会 因 为 星 辰 固 定 而 失 去 选 择 的 自 由 。 历史 正 是 这 样 ： 在 必 然 与 偶 然 的 交 织 中 ， 在 本 能 与 远 ⻅ 的 博 弈 中 ， 在 根 基 与 塑 形 的 互 动 中 ， 向 着 那 些 无 法 绕 过 的 定 点 ， 缓缓 前 行 。 第 四 节 从 经 济 力 量 到 政 治 实 体 —— 凝 聚 的 完 成 在 揭 示 了 经 济 力 量 与 政 治 实 体 的 辩 证 关 系 如 何 构 成 历史 定 点 论 的 原 理 之 后 ， 我 们 需 要 进 11 一 步 追 问 ： 为 什 么 经 济 力 量 最 终 必 然 要 求 建 立 政 治 实 体 ？ 这 一 步 的 实 质 又 是 什 么 ？ 答 案 是 ： 任 何 一 种 经 济 力 量 ， 当 其 发 展 到 一 定 程 度 ， 都 必 然 要 求 建 立符 合 自 身 经 济 利 益 的 政 治 实 体 。 这 是 历史 唯 物 主义 的 基 本 原 理 ， 也 是 理 解 一 切 政 治 现 象 的 钥 匙 。 ⻢ 克 思 在 《 〈 政 治 经 济 学 批 判 〉 序 言 》 中 写 道 ： “ 人们 在 自 己 生 活 的 社 会 生 产 中 发 生 一 定 的 、 必 然 的 、 不 以他们 的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关 系 ， 即 同 他们 的 物 质 生 产 力 的 一 定 发 展 阶 段 相 适 合 的 生 产 关 系 。 这 些 生 产 关 系 的 总 和 构 成 社 会 的 经 济 结 构 ， 即 有 法 律 的 和 政 治 的 上 层 建 筑 竖立 其 上 并 有 一 定 的 社 会 意 识 形式 与之 相 适 应 的 现 实 基 础 。 ”[9] 这 段 话 揭 示 了 政 治 实 体 的 真 正 来 源 ： 它 不 是 凭 空 产 生 的 ， 不 是 某 些 “ 天 才 ” 的 发 明 ， 不 是 某 种 “ 理 念 ” 的 产 物 —— 它 是 经 济 力 量 发 展 到 一 定 阶 段 后 ， 必 然 “ 要 求 ” 的 产 物 。 资 本 积 累 到 一 定 程 度 ， 就 要 求 国 家 保 护 私 有 财 产 、 维 护 市 场 秩 序 、 镇 压 工 人 反 抗 —— 于 是 资 产 阶 级 国 家 应 运 而 生 。 这 是 因 为 ， 分 散 的 、 相 互 竞 争 的 单 个 资 本 ， 无 法 独 自 承担 这 些 公 共 职 能 ； 它 们 需 要 一个 超越 个 体 的 、 具 有 强 制 力 的 机构 ， 来 为 整 个 资 产 阶 级 的 共 同 利 益 服 务 。 正 如 ⻢ 克 思 所 言 ， 现 代 国 家 权 力 “ 不 过 是 管 理 整 个 资 产 阶 级 的 共 同 事 务 的 委 员 会 罢 了 ”[10] 。 社 会 化 大 生 产 发 展 到 一 定 程 度 ， 就 要 求 克 服 生 产 无 政 府 状 态 、 实 现 社 会 总 劳动 的 合 理 配 置 —— 于 是无 产 阶 级 专 政 成 为 历史 的 必 然 选 项 。 这 是 因 为 ， 生 产 的 社 会 化 与 生 产 资 料 私 有 制 之 间 的 矛 盾 ， 最 终 只 能 通过 公 有 制 来 解 决 ； 而 公 有 制 的 建 立 和 巩 固 ， 必 须 依 靠 无 产 阶 级 的 国 家 形式 。 这 一 步 的 真 实 意 图 ， 正 是 让 原 本 无 意 志 的 、 无 组织 的 、 零 散 的 、 以 本 能 为 导 向 的 经 济 力 量 ， 凝 聚 为 稳 固 的 、 有 谋 略 的 、 以 目 的 为 导 向 的 政 治 实 体 。 在 资 本 那 里 ， 这 种 “ 凝 聚 ” 体 现 为 ： 无 数 资 本 家 的 分 散 竞 争 ， 凝 聚 为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的 统 一 统 治 ； 资 本 的 盲目 本 能 ， 凝 聚 为 政 府 的 战 略 远 ⻅ ； 资 本 的 无 序 扩 张 ， 凝 聚 为 政 府 对 国 内 外 的 系 统 性 规 划 。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， 正 是 资 本 这 个 “ 无 意 志 的 巨 兽 ” 获 得 “ 人 的 意 志 ” 的 形式 。 它学 会 了 忍 耐 ， 学 会 了 迂 回 ， 学 会 了 用 局 部 的 退 让 换 取 全 局 的 统 治 ， 用 暂 时 的 妥 协化 解 根 本 的 危 机 。 原 本 只 会 横 冲 直 撞 的 蛮 牛 ， 变 成 了 老 谋 深 算 的 棋 手 。 在 劳动 那 里 ， 这 种 “ 凝 聚 ” 体 现 为 ： 无 数 劳动 者 的 分 散 反 抗 ， 凝 聚 为 无 产 阶 级 政 党 的 统 一 领 导 ； 劳动 的 本 能 诉 求 ， 凝 聚 为 党 的 科 学 纲 领 ； 劳动 的 自 发 斗 争 ， 凝 聚 为 自 觉 的 革 命 行 动 。 无 产 阶 级 政 党 ， 正 是 劳动 这 个 “ 被 压 迫 的 力 量 ” 获 得 “ 解 放 的 意 志 ” 的 形式 。 它 用 理 论 武 装 群 众 ， 用 策 略 引 导 行 动 ， 用 纪 律 凝 聚 力 量 ， 使 分 散 的 呻 吟 汇 聚 为 改 天 换 地 的 洪流 。 而 这 也 正 是 我 们 写 作 本 书 的 根 本 出 发 点 。 在 前 几 部 著 作 中 ， 我 们 剖 析 了 资 本 在 个 人 层 面 的 运 作 —— 它 如 何 剥 夺 劳动 者 对 自 身 劳动力 生 产 的 实 际 掌 控 能 力 ， 如 何 通过 工 作 流 域 和 生 活 流 域 的 双 重 剥削 链 实 现 对 生 命 时 间 的 全 面 殖 ⺠ 。 但 正 如 我 们 在 前 言 中 所 说 ， 资 本 的 巨 兽 本 身 不 具 有 人 的 意 志 ， 它 只 是 一 股 横 冲 直 撞 的 本 能 力 量 。 使 它 获 得 “ 远 ⻅ ” 、 获 得 “ 谋 略 ” 、 获 得 “ 混 淆 视 听 的 神 技 ” 的 ， 正 是 那 些 作 为 它 的 人 格 化 代 表 的 政 治 实 体 ——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及 其 所 组 建 的 整 个上 层 建 筑 体 系 。 若 真 想 看 清 资 本 的 真 面 目 ， 若 真 想 理 解 它 为 何 在 ⻢ 克 思 的 宣 判 之 后 依 然 存 续 、 甚 至 愈 发 12 强 大 ， 就 必 须 将 目 光 投 向 这 一 层 面 —— 投 向 那 些为 资 本 辩 护 的 人 ， 投 向 由 他们 所 组 建 的 政 府 ， 投 向 资 本 在国 家 层 面 的 运 作 逻 辑 。 在 那 里 ， 资 本 学 会 了 “ 战 略 性 让 步 ” ， 学 会 了 “ 选 择 性 妥 协 ” ， 学 会 了 “ 为了 ⻓ 远 利 益 而 暂 时 损 害 自 身 利 益 ” 。 在 那 里 ， 资 本 不 再 是 一 头 横 冲 直 撞 的 蛮 牛 ， 而 是 一个 老 谋 深 算 的 棋 手 ， 懂 得 何 时 进 攻 、 何 时 防 守 、 何 时 弃 子 、 何 时 求 和 。 正 是 这 种 “ 人 格 化 ” 的 智 慧 ， 让 资 本 在 一 次次 被 宣 判 死 亡 之 后 ， 依 然 能 够 站立 在 历史 的 舞 台 中 央 。 第 二 章 维 稳 的 三 重 维 度 ： 政 治 实 体 如 何 驯 服 经 济 力 量 在 第 一 章 中 ， 我 们 确 立 了 经 济 力 量 与 政 治 实 体 的 辩 证 关 系 。 经 济 力 量 作 为 经 济 基 础 的 范 畴 ， 具 有 无 意 志 、 无 目 的 、 非 组织 、 本 能 导 向 等 特 征 ； 政 治 实 体作 为上 层 建 筑 的 范 畴 ， 则 是 有 意 志 、 有 目 的 、 有 组织 的 ， 其 本 质 是 经 济 力 量 借 助 人 的 意 志 、 目 的 和 行 为 表 现 自 身 规 律 、 演 绎 自 身 本 能 的 实 践 产 物 。 二 者 的 矛 盾 斗 争 性 决 定 了 路 径 多 元 ， 矛 盾 同 一 性 决 定 了 定 点 必 然 。 然 而 ， 这 一 辩 证 关 系 并 非静 态 的 、 一 次 性 的 完 成 。 在 历史 运 动 的 漫 ⻓ 进 程 中 ， 政 治 实 体 一 旦 形 成 ， 便 获 得 了一 定 的 相 对 独 立 性 ， 并 反 过 来 对 经 济 力 量 进 行 持 续 的 “ 维 稳 ” 操 作 。 这 种 维 稳 不 是 要 取 消 经 济 力 量 的 根 本 要 求 —— 那 是 不 可 能 的 —— 而 是 要 引 导 、 约 束 、 调 节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方 式 ， 使 其 在 表 达 自 身 本 能 的 同 时 ， 不 至 于 因 过 度 盲目 而 导 致 整 个 系 统 的 崩 溃 。 正 是 在 这 个 意 义上 ， 政 治 实 体 成 为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驯 服 者 ” ： 它 让 原 本 只 会 横 冲 直 撞 的 蛮 牛 ， 学 会 在 指 定 的 轨 道 上 奔 跑 ； 它 让 原 本 只 会 本 能 扩 张 的 巨 兽 ， 学 会 在 必 要 的 时 刻 驻 足 、 迂 回 、 甚 至 后 退 。 本 章 将 聚 焦 于 政 治 实 体 维 稳 经 济 力 量 的 三 重 维 度 ， 我 们 称 之为 “ 三 板 斧 ” ：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体 制 、 福 利制 度 、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( 严 格 的 说 ， 福 利制 度 从 属 于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的 。 但 是 因 其 具 有 特 殊 性 与 重 要 性 ， 单 独 讨论 ) 。 这 三 者 分别 从 经 济 运 行 的 宏 观 调 节 、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成 本 分 摊 、 社 会 意 识 的 引 导 塑 造 三个 层 面 ， 完 成 对 经 济 力 量 的 系 统 性 驯 服 。 第 一 节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： 从 “ 看 不 ⻅ 的 手 ” 到 “ 看 得 ⻅ 的 手 ” 在 资 本 主义 的 早 期 阶 段 ，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动 主 要 表 现 为一 种 近 乎 纯 粹 的 自 发 性 。 无 数 资 本 在 市 场 上 自 由 竞 争 ， 价 格 机 制 自 发 调 节 供 求 关 系 ， 经 济 危 机 周 期 性 地 爆 发又 周 期 性 地 被 消 化 。 亚 当 · 斯 密将 这 一 过 程 比 喻 为 “ 看 不 ⻅ 的 手 ”[11]—— 它 虽 然 看 不 ⻅ ， 却 能 将 无 数 个 体 的 自 利 行 为 导 向 社 会 的 整 体 利 益 。 这 一 比 喻 的 精 妙 之 处 ， 恰恰 在 于 它 揭 示 了 经 济 力 量 的 非 组织 性 ： 没 有 人 在 指挥 ， 没 有 人 在 规 划 ， 但 某 种秩 序 却 仿 佛 从 混 乱中 自 行 涌 现 。 然 而 ， 这 种 非 组织 性 的 运 动 方 式 有 其内 在 的 极 限 。 随 着 生 产 社 会 化 程 度 的 提 高 ， 单 个 资 13 本 的 盲目 竞 争 越 来 越 频 繁 地 导 致 生 产 过 剩 、 经 济 危 机 、 社 会 动 荡 。 1929 年 的 大 萧 条 成 为 这 一 极 限 的 历史 标 志 ： 当 三 分 之一 的 美 国 家 庭 陷 入 贫 困 ， 当 失 业 率 攀 升 至 25% ， 当 银 行 系 统 几 近 崩 溃 ， “ 看 不 ⻅ 的 手 ” 的 神 话 再 也 无 法 维 持 。 正 是 在 这 一 背 景 下 ， 政 治 实 体 开 始 大 规 模 介 入 经 济 运 行 ， 以 “ 看 得 ⻅ 的 手 ” 来 弥 补 、 调 节 、 甚 至 替 代 市 场 的 自 发 调 节 。 1933 年 ， 富 兰克 林 · 罗 斯 福 就 任 美 国 总 统 ， 旋 即 推 行 一 系 列 被 称 为 “ 新政 ” 的 改 革 措 施 。 这 些 措 施 的 核 心 ， 是 国 家对 经 济 生 活 的 系 统 性 干 预 ： 通过 《 紧 急 银 行 法 》 整 顿 金 融 秩 序 ， 通 过 《 农 业 调 整 法 》 限 制 生 产以 维 持 农 产 品 价 格 ， 通过 《 全 国 工 业 复 兴 法 》 规 范 企 业 竞 争 、 确 立 最 低 工 资 和 最 高 工 时 ， 通过 《 社 会 保 障 法 》 建 立 初 步 的 福 利制 度 ， 通过 大 规 模 公共 工 程 （ 如 田 纳 西 河 流 域 管 理 局 ） 创 造 就 业 、 刺 激 需 求 。 这 一 系 列 措 施 的 共 同 本 质 ， 是 政 治 实 体 主 动 承 担 起 调 节 经 济 运 行 的 职 能 —— 它 不 再 满 足 于 充 当 “ 守 夜 人 ” ， 而 是 直 接 介 入 生 产 、 分 配 、 消 费 的 各 个 环 节 ， 用 有 组织 的 国 家 力 量 来 对 冲 经 济 力 量 的 无 组织 性 。 [12] 因 而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的 实 质 是 ： 政 治 实 体 通过 对 经 济 运 行 的 系 统 性 介 入 ， 赋 予 原 本 盲目 的 经 济 力 量 以 “ 方 向 感 ” 和 “ 节 奏 感 ”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本 能 是无 限 增 殖 ， 但 无 限 增 殖 在 特 定 条 件 下 会 导 致自 我 毁 灭 。 政 治 实 体 的 干 预 ， 正 是 要 在 “ 增 殖 ” 与 “ 毁 灭 ” 之 间 划出 一 条 红线 ， 让 资 本 在 不 越 过 红线 的 范 围 内 运 动 。 这 种 干 预 的 具 体 形式 随 着 时 代 而 演 变 。 战 后 西 方 资 本 主义 国 家 普 遍 采 纳 了 凯 恩 斯 主义 的 政 策 框 架 ， 通过 财 政政 策 和 货 币 政 策 的 逆 周 期 调 节 ， 试 图 “ 熨 平 ” 经 济 周 期 的 波 动 。 当 经 济 过 热 时 ， 政 府 提 高 利 率 、 削 减 开 支 、 增 加 税 收 ， 为 经 济 降 温 ； 当 经 济 衰 退 时 ， 政 府 降 低 利 率 、 扩 大 开 支 、 减 税 降 费 ， 刺 激 需 求 、 拉 动 增 ⻓ 。 这 种 “ 微 调 ” 的 艺 术 ， 使 政 治 实 体 成 为 经 济 运 行 的 内 在 调 节 器， 而 非 外 在 于 经 济 的 “ 夜 警 ” 。 20 世 纪 70 年 代 滞 胀 危 机 之 后 ， 新 自 由 主义 兴 起 ， 国 家对 经 济 的 直 接 干 预 有 所 退 潮 ， 但 从 未 真 正 退 出 。 金 融 危 机 的 爆 发 ， 往往 导 致 国 家 以 更 大 规 模 的 方 式 重 返 经 济 舞 台 ： 2008 年 全 球 金 融 危 机 后 ， 美 国 政 府 斥 资 数 千 亿 美 元 救 助 “ 大 而 不 能 倒 ” 的 金 融 机构 ； 2020 年 新 冠 疫 情 冲击 下 ， 各 国 政 府 推 出 规 模 空 前 的 财 政 刺 激 计 划 。 这 些事 实 反 复 证 明 ： 无 论 新 自 由 主义 的 意 识 形 态 如 何 宣 称 市 场 的 “ 自 我 调 节 ” 能 力 ， 一 旦 危 机来 临 ， 政 治 实 体 仍 然 是 经 济 力 量 最 后 的 “ 救 火 队 ” 。 也 就 是 说 ，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， 是 政 治 实 体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非 组织 性 ” 的 补 偿 性 组织 。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是 分 散 的 、 零 散 的 、 缺 乏 统 一 指挥 的 ， 这 种 非 组织 性 使 它 容 易 陷 入 盲目 的 竞 争 和 无 序 的 扩 张 。 政 治 实 体 的 干 预 ， 正 是 在 这 个 分 散 的 战 场 上 建 立 起 某 种 统 一 的 指挥 部 —— 不 是 要 取 消 竞 争 ， 而 是 要 让 竞 争不 至 于 毁 灭 竞 争 的 条 件 ； 不 是 要 取 消 扩 张 ， 而 是 要 让 扩 张 不 至 于 撞 上 系 统 崩 溃 的 边 界 。 第 二 节 福 利制 度 ：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政 治 化 如 果 说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非 组织 性 ” 的 补 偿 ， 那 么 福 利制 度 就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无 目 的 性 ” 的 校 正 。 14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是 没 有 目 的的 —— 它 只 是 在 按 照 本 能 运 动 ， 不 知 道 自 己 在 做 什 么 ， 也不 知 道 自 己 将 走 向 何 方 。 资 本 的 增 殖 本 能 ， 使 它 倾 向 于 无 限 度 地 压 榨 劳动力 ， 将 工 资 压 低 到 仅 能 维 持 劳动 者 生 理 再 生 产 的 水 平 ， 将 劳动 时 间 延 ⻓ 到 生 理 极 限 的 边 界 ， 将 劳动 强 度 提 升 到 身 体 能 够 承 受 的 极 致 。 这 种 倾 向 在 经 济 力 量 的 纯 形式 中 是 没 有 节 制 的 ： 它 只 遵 循 “ 利 润 最 大 化 ” 这 一 单 一 法 则 ， 不 计 后 果 ， 不 顾 ⻓ 远 。 然 而 ， 这 种 无 节 制 的 压 榨 有 其内 在 的 悖 论 。 劳动力 是 价 值 的 唯 一 源 泉 ， 但 劳动力 本 身 需 要 再 生 产 。 如 果 资 本 对 劳动力 的 压 榨 超 过 了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承 受 能 力 ， 那 么 劳动力 的 质 量 就 会 下 降 ， 劳动力 的 供 给 就 会 枯 竭 ， 最 终 连 资 本 自 身 的 增 殖 也 会 失 去 源 泉 。 这 是 一个 深 刻 的 自 我 否 定 逻 辑 ： 资 本 追 求 利 润 最 大 化 的 本 能 ， 最 终 会 导 致 利 润 源 泉 的 枯 竭 。 正 如 ⻢ 克 思 所 言 ： “ 一 切 真 正 危 机 的 最 根 本 原 因 ， 总 不 外 乎 群 众 的 贫 困 和 他们 的 有 限 的 消 费 。 ”[13] 。 福 利制 度 的 出 现 ， 正 是 对 这 一 悖 论 的 政 治 回 应 。 它 起 源 于 19 世 纪 末 的 德 国 ， 俾 斯 ⻨ 政 府 率 先 建 立 了 疾病 、 工 伤 、 养 老 等 社 会 保 险 制 度 ； 在 20 世 纪 中 叶 的 战 后 ⻩ 金 时 代 ， 福 利制 度 在 西 方 资 本 主义 国 家 普 遍 建 立 并 不 断 完 善 ， 形 成 了 所 谓 “ 福 利 国 家 ” 的 典 型 形 态 。 失 业 救 济 、 医 疗 保 险 、 养 老 保 险 、 住 房 补 贴 、 教 育 资 助 、 最 低 收 入 保 障 —— 这 一 系 列制 度 安 排 ， 共 同 构 成 了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公共 保 障 网 络 。 从 我 们 第 一 章 确 立 的 理 论 框 架 来 看 ， 福 利制 度 的 实 质 是 ： 政 治 实 体 主 动 承担 起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成 本 ， 使 资 本 能 够 在 不 危 及 自 身 源 泉 的 前 提 下 持 续 增 殖 。 用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中 的 话 来 说 ， 福 利制 度 是 “ 资 本 逻 辑 自 我 指 涉 矛 盾 的 ‘ 止 血 剂 ’”[1] 。 它 绝 非 资 产 阶 级 的 “ 仁 慈 让 步 ” ， 而 是 资 本 逻 辑 自 我 续 命 的 “ 系 统 性 止 血 剂 ” 。 当 资 本 对 劳 动力 的 过 度 压 榨 引 发 再 生 产 危 机 时 ， 福 利 支 出 以 最 低保 障 修 复 劳动力 资 源 ， 本 质 是 将 劳动力 再 生 产 的 部 分 成 本 社 会 化 ， 却 始 终 回 避 生 产 资 料 私 有 制 这 一 根 本 症 结 。 福 利制 度 的 核 心 诡计 ， 就 是 用 “ 小 恩 小 惠 ” 麻 痹 劳动 者 ， 让 其 在 微 观 改 善 中 忘 记 对 劳动力 生 产 掌 控 权 的 争 夺 ， 最 终 沦 为 资 本 维 持 剥削 秩 序 的 工 具 。 [1] 至 此 ， 我 们 可 以 更 进 一 步 ， 去 深 化 这 一 分 析 ： 经 济 力 量 （ 资 本 ） 的 本 能 是无 限 度 压 榨 劳动力 ， 但 这 种 压 榨 最 终 会 威 胁 到 劳动力 再 生 产 —— 即 资 本 自 身 的 生 存 条 件 。 这 是 一个 深 刻 的 矛 盾 ： 资 本 的 生 存 依 赖 于 劳动力 的 存 在 ， 但 资 本 的 运 动 却 在 不 断 破 坏 劳动力 的 存 在 条 件 。 政 治 实 体 （ 福 利 国 家 ） 的 出 现 ， 正 是 对 这 一 矛 盾 的 “ 管 理 ” 和 “ 缓 解 ” 。 它 用 有 组织 的 国 家 力 量 ， 从 资 本 创 造 的 剩 余 价 值 中 抽 取 一 部 分 ， 以 福 利 的 形式 返还 给 劳动 者 ， 使 劳动 者 能 够 维 持 自 身 和 家 庭 的 再 生 产 ， 从 而 继续 为 资 本 提 供 可 供 剥 削 的 劳动力 。 福 利制 度 的 精 妙 之 处 在 于 ： 它 表 面 上 是 在 “ 损 害 ” 资 本 的 短 期 利 益 —— 毕 竟 ， 福 利 支 出 来 自 税 收 ， 税 收 来 自 利 润 。 但从 ⻓ 期来 看 ， 它 恰恰 是 在 维 护 资 本 的 根 本 利 益 。 一个 没 有 福 利制 度 的 社 会 ， 要 么 面 临 劳动力 质 量 的 持 续 下 降 ， 要 么 面 临 劳动 者 反 抗 的 剧 烈 爆 发 ， 这 两 者 都 会 威 胁 资 本 的 ⻓ 期 统 治 。 福 利制 度 通过 “ 战 略 性 让 步 ”—— 用 短 期 利 益 的 牺牲 换 取 ⻓ 期 统 治 的 稳 定 —— 完 成 了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无 目 的 性 ” 的 校 正 。 它 让 原 本 只 顾 眼 前 、 不 顾 ⻓ 远 的 资 本 ， 学 会 了 “ 算 ⻓ 远 账 ” 。 15 这 正 是 我 们 在 第 一 章 中 论 述 的 政 治 实 体使 经 济 力 量 获 得 “ 远 ⻅ ” 的 具 体体 现 。 资 产 阶 级 政 府 之 所 以 推 行 福 利制 度 ， 不 是 因 为 资 本 家 个 人 “ 喜 欢 ” 福 利 ， 而 是 因 为 资 本 的 人 格 化 代 表 “ 认 识 到 ”—— 如 果 不 让 步 ， 资 本 的 ⻓ 期 统 治 将 面 临 崩 溃 。 这 种 “ 战 略 性 让 步 ”“ 选 择 性 妥 协 ”“ 为了 ⻓ 远 利 益 而 暂 时 损 害 自 身 利 益 ” 的 能 力 ， 正 是 政 治 实 体 赋 予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远 ⻅ ” 。 同 时 ， 福 利制 度 也 体 现 了 政 治 实 体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稳 定 性 ” 的 赋 予 。 分 散 的 、 零 散 的 经 济 力 量 ， 容 易 在 危 机 中 溃 散 ， 在 动 荡 中 瓦 解 。 但 福 利制 度 通过 法 律 、 制 度 、 财 政 转 移 支 付 ， 将 劳 动力 再 生 产 的 部 分 条 件 固 化 下 来 ， 使 其 获 得 相 对 稳 定 的 存 在 形式 。 无 论 经 济 周 期 如 何 波 动 ， 无 论 个 别 企 业 如 何 破 产 ， 劳动 者 至 少 还 能 获 得 最 低 限 度 的 生 存 保 障 —— 这 就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防 止 了 因 劳动力 再 生 产 中 断 而 导 致 的 社 会 崩 溃 。 然 而 ， 正 如 我 们 在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中 已 经 指 出 的 ， 福 利制 度 的 这 种 “ 维 稳 ” 功 能 有 其 深 刻 的 限 度 。 它 不 是 要 消 除 剥削 ， 而 是 要 维 持 剥削 的 条 件 ； 它 不 是 要 解 放 劳动 者 ， 而 是 要 让 劳动 者 在 被 剥削 的 状 态 中 保 持 基 本 的 生 存 和 服 从 。 正 如 书中 所 述 ， 福 利制 度 “ 如 同 一 剂 政 治 麻 醉 剂 ， 它 不 消 除 病 根 ， 而 是 缓 解 病痛 ， 让 病 人 在 相 对 舒 适 中 放 弃 寻 求 彻 底 治 愈 的 方 案 ” 。 [1] 第 三 节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： 经 济 根 源 的 隐 匿化 如 果 说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非 组织 性 ” 的 补 偿 ， 福 利制 度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无 目 的 性 ” 的 校 正 ， 那 么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则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无 意 志 性 ” 的 遮 蔽 —— 或 者 更 准 确 地 说 ，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的 存 在 本 身 进 行 系 统 的 “ 去 经 济 化 ” 处 理 ， 使 经 济 根 源 隐 匿 于 人们 的 意 识 之 外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根 本 特 征 之一 ， 是 它 的 无 意 志 性 。 它 只 是 一 股 盲目 的 、 自 发 的 、 按 照 自 身 规 律 运 动 的 力 量 ， 但 它 在 运 动 过 程 中 会产 生 一 系 列 的 社 会 后 果 ： 阶 级 分 化 、 贫 富 差 距 、 周 期 性 的 危 机 、 个 体 的 异 化 与 痛 苦 。 这 些 后 果 如 果 被 清 晰 地 追 溯 到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作 逻 辑 ， 就 会 转 化 为 对 资 本 主义 生 产 关 系 的 批 判 ， 进 而 转 化 为 改 变 现 存 秩 序 的 政 治 要 求 。 政 治 实 体 的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， 正 是 要 阻 断 这 一 “ 追 溯 ” 的 过 程 。 它 通过 各 种 文 化 机 制 、 学 术 话 语 、 意 识 形 态 操 作 ， 将 经 济 力 量 产 生 的 后 果 重 新 编 码 、 重 新 解 释 、 重 新 归 因 ， 使 人们 无 法 将 这 些 后 果 与 经 济 力 量 的 运 作 联 系 起 来 。 用 我 们 第 一 章 的 语 言 来 说 ：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的 实 质 ， 是 让 经 济 力 量 这 个 “ 无 意 志 的 巨 兽 ” 在 人们 的 意 识 中 消 失 ， 使 人们 只 看 ⻅ 它 的 影 子 ， 却 看 不 ⻅ 它 本 身 。 这 种 治 理 的 运 作 方 式 多 种 多 样 。 我 们 在 此 聚 焦 于 其 中 最 为 核 心 的 一 条 线 索 ： 通过 对 学 术 思 想 和 批 判 理 论 的 “ 精 细 化 ” 处 理 ， 使 其 失 去 对 经 济 根 源 的 总 体 性 把 握 能 力 ， 进 而 将 批 判 的 目 光 从 经 济 基 础 引 向 文 化 、 心 理 、 身 份 等 上 层 建 筑 领 域 。 [14] 这 套 操 作 的 起 点 ， 是 对 ⻢ 克 思 主义 批 判 传 统 的 “ 去 经 济 化 ” 改 造 。 ⻢ 克 思 主义 的 核 心 贡 献 ， 在 于 揭 示 了 经 济 基 础 对 上 层 建 筑 的 决 定 作 用 ， 揭 示 了 资 本 主义 生 产 方 式 如 何 塑 造 现 代 社 会 的 全 部 生 活 。 但 自 20 世 纪 以 来 ， 一 股 强 大 的 学 术 潮 流 致 力 于 将 ⻢ 克 思 主义 “ 精 细 化 ”—— 它 承 认 ⻢ 克 思 揭 示 了 某 些 问 题 ， 但 宣 称 这 些 问 题 过 于 “ 宏 观 ” 、 过 于 “ 简 化 ” ， 需 要 用 更 复 杂 、 更 精 细 的 理 论 来 “ 补 充 ” 和 “ 修 正 ” 。 于 是 ， 批 判 的 目 光 被 引 向 文 化 领 域 、 语 言 领 域 、 心 理 领 域 、 身 份 16 领 域 ； 阶 级 分 析 被 转 化 为 多 元 分 层 ； 剥削 被 转 化 为 歧 视 ； 资 本 逻 辑 被 转 化 为 权 力 话 语 。 这 一 “ 精 细 化 ” 的 过 程 ， 表 面 上 是 学 术 的 进 步 ， 实 则 是 政 治 实 体 的 意 识 形 态 治 理 。 因 为 它 完 成 了一个 精 妙 的 “ 归 因 转 移 ” ： 原 本 应 该 指 向 经 济 力 量 （ 资 本 、 生 产 方 式 、 生 产 关 系 ） 的 批 判 ， 被 转 移 到 了 文 化 、 心 理 、 身 份 等 上 层 建 筑 领 域 。 于 是 ， 失 业不 再 是 资 本 积 累 的 必 然 产 物 ， 而 是 个 人 技 能 不 足 的 结 果 ； 贫 富 差 距 不 再 是 剩 余 价 值 剥削 的 体 现 ， 而 是 教 育 机 会 不 均 的 结 果 ； 劳动 者 的 异 化 不 再 是 雇 佣 劳动 制 度 的 必 然 ， 而 是 “ 绩 效 社 会 ” 的 心 理 压 力 。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—— 那 个 无 意 志 的 、 盲目 的 、 按 照 自 身 规 律 运 动 的 巨 兽 —— 从 批 判 的 视 野 中 消 失 了 。 这 一 操 作 的 更 深 层 效 果 ，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非 组织 性 ” 的 进 一 步 遮 蔽 。 经 济 力 量 本 身 是 非 组 织 的 ， 这 意 味 着 它 的 运 作 是 分 散 的 、 零 散 的 、 难 以 直 接 感 知 的 。 一个 人 可 以 直 观 地 感 受 到 工 厂 主 的 压 迫 ， 却 很 难 直 观 地 感 受 到 “ 资 本 ” 的 压 迫 —— 因 为 资 本 不 是 一个 人 ， 而 是 一 种 社 会 关 系 。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正 是 利 用 了 这 一 特 点 ， 将 人们 的 痛 苦 体 验 从 经 济 关 系 中 剥 离 出 来 ， 重 新 归 因 于 各 种 可 以 感 知 但 无 法 抓 住 的 “ 文 化 现 象 ”“ 心 理 压 力 ”“ 技 术 变 革 ” 。 痛 苦 是 真 实 的 ， 但 痛 苦 的 根 源 被 巧 妙 地 隐 匿 了 。 正 如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所 言 ， 资 本 通过 将 系 统 性 的 矛 盾 转 化 为个 体 生 命 层 面 的 现 象 学 体 验 与 责 任 ， 成 功 地 将 政 治 经 济 学 的 根 本 对 抗 ， 隐 匿 于 心 理 学 、 成 功 学 与 技 术 乐 观 主义 的 浓 雾 之 后 。 批 判 的 视 线 于 是 被 误 导 ， 在 绩 效 、 情感 、 身 份 等 上 层 建 筑 领 域 漂 浮 ， 却 难 以 击 中 那 个 将 一 切 痛 苦 锚 定 于 “ 劳动力 生 产 ” 这 一 生 命 过 程 之上 的 、 冰冷 的 经 济 学 内 核 。 [1] 因 此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的 本 质 是 ： 政 治 实 体 通过 对 社 会 意 识 的 系 统 性 塑 造 ， 使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无 意 志 性 ” 无 法 被 准 确 地 把 握 和 批 判 ， 从 而 使 经 济 力 量 的 统 治 得 以 在 “ 看 不 ⻅ ” 的 状 态 下 延 续 。 经 济 力 量 没 有 意 志 ， 所 以 它 无 法 为 自 己 辩 护 。 但 政 治 实 体 有 意 志 ， 它 可 以 为 经 济 力 量 辩 护 —— 不 是 通过 直 接 宣 称 “ 资 本 是 对 的 ” ， 而 是 通过 制 造 一 种 让 资 本 逻 辑 无 法 被 看 ⻅ 、 无 法 被 言 说 、 无 法 被 批 判 的 思 想 氛 围 。 当 批 判 理 论 沉 迷 于 文 化 研 究 的 精 细 解 剖 时 ， 资 本 正 在 全 球 范 围 内 完 成 新 一 轮 的 积 累 ； 当 知 识 分 子 争 论 于 身 份 政 治 的 细 微 差 异 时 ， 劳动 者 的 实 际 工 资 正 在 下 降 ； 当 公 众 舆 论 聚 焦 于 社 交 媒 体 的 心 理 影 响 时 ， 平 台 资 本 正 在 无 偿 占 有 每 一个 用 戶 的 数 据 。 经 济 力 量 在 “ 隐 身 ” 的 状 态 下 继续 运 行 ， 而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正 是 这 隐 身 术 的 核 心 装 置 。 更 隐 蔽 的 是 ，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还通过 对 “ 批 判 ” 本 身 的 收 编 ， 将 反 抗 的 力 量 转 化 为 维 稳 的 力 量 。 当 批 判 理 论 被 学 院 化 、 专业 化 、 技 术 化 之 后 ， 它 就 成 了一 种 可 以 在 学 术 市 场 上 交 易 的 “ 知 识 产 品 ” 。 一个 人 可 以 写 关 于 “ 剥削 ” 的 论 文 而 从 未 参 与 任 何 一 场 罢 工 ， 可 以 谈 论 “ 解 放 ” 而 从 未 组织 过 任 何 一 次 抗 争 。 批 判 成 了 职 业 ， 反 抗 成 了 姿 态 ， 改 变 世 界 的 冲 动 被 转 化 为 解 释 世 界 的 精 巧 —— 这 正 是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的 最 高 成 就 ： 让 人们 在 批 判 的 幻 觉 中 ， 继续 接 受 被 批 判 的 现 实 。 小 结 ： 维 稳 的 辩 证 法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、 福 利制 度 、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—— 这 三 重 维 度 共 同 构 成 了 政 治 实 体 对 经 济 力 量 的 系 统 性 维 稳 。 国 家 干 预 经 济 ，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非 组织 性 ” 的 补 偿 性 组织 。 它 用 有 组织 的 国 家 力 量 ， 对 冲 17 经 济 力 量 分 散 竞 争 可 能 导 致 的 系 统 性 崩 溃 。 福 利制 度 ，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无 目 的 性 ” 的 战 略 性 校 正 。 它 用 短 期 利 益 的 牺牲 换 取 ⻓ 期 统 治 的 稳 定 ， 让 只 顾 眼 前 、 不 顾 ⻓ 远 的 资 本 学 会 “ 算 ⻓ 远 账 ” 。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， 是 对 经 济 力 量 “ 无 意 志 性 ” 的 系 统 性 遮 蔽 。 它 通过 隐 匿 经 济 根 源 、 误 导 批 判 视 线 ， 让 资 本 逻 辑 在 “ 看 不 ⻅ ” 的 状 态 下 继续 运 行 。 这 三 重 维 度 的 共 同 本 质 ， 是 政 治 实 体作 为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人 格 化 代 表 ” ， 主 动 承担 起 对 经 济 力 量 的 引 导 、 约 束 、 调 节 和 掩 饰 。 它 们 共 同 完 成 了一个 根 本 性 的 历史 功 能 ： 让 原 本 只 会 横 冲 直 撞 、 随 时 可 能 自 我 毁 灭 的 经 济 力 量 ， 获 得 延 续 其 统 治 的 “ 远 ⻅ ” 和 “ 谋 略 ” 。 而 这 正 是 我 们 在 本 书中 要 揭 示 的 核 心 秘 密 。 资 本 的 巨 兽 本 身 不 具 有 人 的 意 志 ， 但 通过 政 治 实 体 的 这 三 重 维 稳 操 作 ， 它学 会 了 忍 耐 ， 学 会 了 迂 回 ， 学 会 了 用 局 部 的 退 让 换 取 全 局 的 统 治 ， 用 暂 时 的 妥 协化 解 根 本 的 危 机 ， 用 思 想 的 迷 雾 掩 盖 剥削 的 真相 。 然 而 ， 这 种 维 稳 有 其内 在 的 限 度 。 国 家 干 预 可 以 缓 解 危 机 ， 但 不 能 消 除 危 机 ； 福 利制 度 可 以 缓 和 矛 盾 ， 但 不 能 解 决 矛 盾 ；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可 以 遮 蔽 根 源 ， 但 不 能 取 消 根 源 。 经 济 力 量 的 根 本 矛 盾 —— 资 本 主义 社 会 化 大 生 产 对 劳动力 商 品 化 的 系 统 性 生 存 依 赖 ， 与 资 本 对 劳动力 生 产 与 再 生 - 产 全 过 程 的 资 本 主义 私 人 掌 控 之 间 的 矛 盾 —— 仍 然 存 在 ， 并 且 在 每 一 次 危 机 中 被 再 生 产 出 来 ， 以 更 尖 锐 的 形式 重 新 出 现 。 政 治 实 体 的 维 稳 ， 不 过 是 把 这 个 矛 盾 的 爆 发 推 迟 到 未来 ， 把 矛 盾 的 压 力 转 嫁 到别 处 ， 把 矛 盾 的 真相 掩 藏 在 层层 迷 雾 之下 。 但 矛 盾 不 会 消 失 。 它 只 是 在 等 待 ， 等 待 下一 次 爆 发 的 时 机 。 而 历史 定 点 论 的 启 示 正 在 于 此 ： 无 论 政 治 实 体 如 何 维 稳 ， 无 论 路 径 如 何 曲 折 ， 那 些 由 经 济 力 量 根 本 矛 盾 所 决 定 的 定 点 ， 终 将 被 历史 撞 上 。 第 三 章 全 球 图 景 ： 南北 差 异 、 剪 刀 差 与 价 值 引 力 在 第 二 章 中 ， 我 们 考 察 了 政 治 实 体 对 经 济 力 量 的 “ 维 稳 ” 操 作 —— 国 家 干 预 、 福 利制 度 、 思 想 文 化 治 理 —— 如 何 从 不 同 维 度 驯 服 资 本 的 本 能 ， 使 其 在 保 持 根 本 性 质 不 变 的 前 提 下 ， 获 得 延 续统 治 的 “ 远 ⻅ ” 与 “ 谋 略 ” 。 然 而 ， 这 一 分 析 主 要 聚 焦 于一 国 之 内 。 当 我 们 将 目 光 投 向 全 球 ， 一 幅 更 为 宏 大 的 图 景 便 浮 现 出 来 ： 经 济 力 量 的 本 能 如 何 在国 家 之 间 运 动 ？ 政 治 实 体 又 如 何 在国 际 层 面 展 开 其 维 稳 操 作 ？ 南北 差 异 、 贫 富 分 化 、 剪 刀 差 —— 这 些 现 象 的 背 后 ， 究 竟 隐 藏 着 怎 样 的 逻 辑 ？ 本 章 的 任 务 ， 就 是 揭 示 这 一 全 球 图 景 的 内 在 机 理 。 第 一 节 资 本 主义 的 国 际 分 工 ： 形 态 分 层 与 剩 余 价 值 流 向 18 南北 差 异 的 首 要 根 源 ， 在 于 资 本 主义 体 系 内 生 的 国 际 分 工 。 这 种 分 工 不 是 偶 然 的 历史 产 物 ， 而 是 社 会 化 大 生 产 发 展 的 必 然 结 果 ， 也 是 资 本 主义 生 产 方 式 得 以 在 全 球 范 围 展 开 的 基 本 形式 。 然 而 ， 我 们 必 须 更 新 对 “ 分 工 ” 的 理 解 —— 它 早 已 不 是 传 统 意 义上 工 业 国 与 农 业 国 的 简 单 二 分 ， 而 是 呈 现 为一 种 更 为 复 杂 的 形 态 分 层 ： 不 同 国 家 被 锁 定 在 不 同 的 资 本 主义 形 态 之中 ， 形 成 一 种 金 字 塔 式 的 等 级 化 格 局 。 而 位 于 塔 尖 的 ， 正 是 数 字 资 本 主义 。 一 、 分 工 的 形 态 分 层 当 我 们今 天 谈 论 国 际 分 工 时 ， 必 须 正 视 一个 根 本 事 实 ： 资 本 主义 本 身 已 经 完 成 了 形 态 的 分 化 。 在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中 ， 我 们 曾 揭 示 数 字 资 本 主义 的 三 大 特 征 —— 动 态 灵 活 性 、 虚 拟 性 、 泡 沫 繁 荣 性 [1] 。 这 些 特 征 不 仅 适 用 于 分 析 资 本 在 个 人 层 面 的 运 作 ， 更 是 指 认 国 际 分 工 新 形 态 的 关 键 坐 标 。 当 代 的 国 际 分 工 ， 呈 现 为 这 样 一 种 金 字 塔 结 构 ： 塔 尖 ： 数 字 资 本 主义 国 家 。 这 些 国 家 （ 以 美 国 为主 ） 掌 握 着 数 据 、 算 法 、 平 台 等 新 型 生 产 资 料 ， 占 据 着 当 代 资 本 主 义 的 制 高 点 。 为 什 么 数 字 资 本 主义 能 够 居 于 塔 尖 ？ 因 为 在 当 代 条 件 下 ， 它 是 唯 一 能 够 直 接 从 “ 生 活 本 身 ” 中 创 造 价 值 的 形 态 。 《 双 重 视 阈 》 揭 示 了 数 字 资 本 主义 的 核 心 奥 秘 ： 生 活流 域 剥削 链 。 通过 平 台 经 济 的 运 作 ， 用 戶 的 每 一 次 点 击 、 每 一 次 浏 览 、 每 一 次 互 动 ， 都 在 创 造 着 可 供 资 本 无 偿 占 有 的 数 据 价 值 。 用 戶 以 为 自 己 在 “ 生 活 ” ， 在 “ 消 费 ” ， 在 “ 娱 乐 ”—— 但 在 资 本 的 逻 辑 里 ， 这 些 活 动 不 是 生 活 ， 而 是 生 产 。 你 在 生 产 数 据 ， 生 产 注 意 力 ， 生 产 可 供 算 法 喂 养 的 原 材 料 。 这 是 一 种 比 传 统 剩 余 价 值 剥削 更 为 彻 底 的 剥削 形式 —— 它 甚 至 不 需 要 支 付 工 资 ， 不 需 要 承担 任 何 劳动 法 意 义上 的 雇 主 责 任 ， 却 能 够 持 续 、 稳 定 、 大 规 模 地 提 取 价 值 。 [2] 数 字 资 本 主义 国 家 通过 平 台 垄 断 ， 将 这 种 剥削 机 制 推 向 全 球 。 一个 非 洲 用 戶 刷 TikTok ， 他 的 每 一 次 滑 动 都 在 为 字 节 跳 动 的 算 法 优 化 贡 献 力 量 ； 一个 拉 美 用 戶 用 WhatsApp 聊 天 ， 他 的 社 交 数 据 成 为 Meta 训 练 AI 的 原 材 料 ； 一个东 南 亚 用 戶 在 亚 ⻢ 逊 购 物 ， 他 的 消 费 数 据 成 为 平 台 精 准 推 送 的 依 据 。 这 些 被 无 偿 占 有 的 数 据 价 值 ， 最 终 都 流 向 少 数 掌 握 平 台 所 有权 的 数 字 资 本 主义 国 家 。 更 重 要 的 是 ， 数 字 资 本 主义 实 现 了 对 “ 劳动力 生 产 全 过 程 ” 的 直 接 殖 ⺠ 。 正 如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所 论证 的 ， 当 代 资 本 的 核 心 特 征 是 从 对 生 产 资 料 的 占 有 ， 升 维 为 对 劳动力 生 产 与 再 生 产 全 过 程 的 掌 控 [1] 。 数 字 平 台 通过 对 用 戶 数 据 的 提 取 和 分 析 ， 获 得 了 对 全 球 劳动 者 行 为 、 偏 好 、 潜 意 识 的 深 度 洞 察 —— 这 是 一 种 前 所 未有 的 、 直 接 作 用 于 生 命 过 程 本 身 的 支 配 形式 。 正 是 这 种 对 生 命 过 程 的 直 接 殖 ⺠ ， 使 数 字 资 本 主义 成 为 当 代 资 本 主义 最 前 沿 、 最 根 本 的 剥削 形 态 。 塔 身 ： 金 融 资 本 主义 国 家 。 19 这 些 国 家 （ 如 美 国 、 英 国 ） 掌 握 着 全 球 金 融 体 系 的 支 配 权 。 它 们 通过 货 币 霸 权 、 资 本 市 场 、 衍 生 品 交 易 等 机 制 ， 将 全 球 各 地 创 造 的 剩 余 价 值 吸 引 到 自 己 手 中 ， 进 行 再 分 配 和 再 集 中 。 然 而 ， 金 融 资 本本 身 不 创 造 价 值 。 这 是 《 只 有 一个 源 泉 》 反 复 论证 的 核 心 命 题 ： 无 论 资 本 以 何 种 形 态 出 现 ， 无 论 它 如 何 包 装 自 己 ， 活 劳动 永 远 是 价 值 的 唯 一 源 泉 [3] 。 金 融 资 本 的 “ 魔 力 ” 在 于 它 能 够 将 全 球 各 地 创 造 的 剩 余 价 值 吸 引 到 自 己 手 中 ， 进 行 再 分 配 和 再 集 中 ， 但 它 本 身 并 不 生 产 这 些 价 值 。 美 元 的 发 行 权 、 华 尔 街 的 定 价 权 、 伦 敦 金 融 城 的 交 易 网 络 —— 这 些 都 是 当 代 重 要 的 “ 生 产 资 料 ” ， 但 它 们 所 吸 纳 和 运 作 的 剩 余 价 值 ， 最 终 来 源 于 实 体 经 济 和 数 字 经 济 的 价 值 创 造 。 因 此 ， 金 融 资 本 主义 国 家 虽 然 在 剩 余 价 值 的 最 终 占 有 上 处 于 优 势 ， 但 在 价 值 创 造 的 源 头 上 是 依 附 性 的 。 它 们 处 于 金 字 塔 的 塔 身 位 置 —— 低 于 直 接 创 造 价 值 的 数 字 资 本 主义 ， 但 高 于 仅 能 生 产 实 物 产 品 的 工 业 、 农 业 资 本 主义 。 塔基 ： 工 业 资 本 主义 国 家 和 农 业 资 本 主义 国 家 。 这 些 国 家 （ 如 传 统 的 制 造 业 大 国 、 农 业 出 口 国 ） 被 锁 定 在 实 物 生 产 的 环 节 。 它 们 生 产 实 实 在在 的 产 品 ， 创 造 实实 在在 的 价 值 ， 但 这 些 价 值 的 相 当 一 部 分 ， 最 终 通过 金 融 渠 道 、 技 术 专 利 费 、 平 台 分 成 等 形式 ， 向 上 流 向 塔 尖 和 塔 身 的 国 家 。 工 业 资 本 主义 国 家 生 产 的 是 机 器 、 设 备 、 消 费 品 ； 农 业 资 本 主义 国 家 生 产 的 是 粮 ⻝ 、 原 材 料 、 初 级 产 品 。 它 们 的 劳动 者 在 工 厂 流 水 线 上 消 耗 生 命 ， 在 田 间 地 头 挥 洒 汗水 ， 创 造 着 支 撑 全 球 经 济 运 行 的 物 质 基 础 。 然 而 ， 由 于不 掌 握 金 融 支 配 权 ， 不 拥 有 平 台 所 有权 ， 它 们 所 创 造 的 价 值 中 ， 总 有 相 当 一 部 分 会以 利 润 汇 回 、 利 息 支 付 、 专 利 费 、 不 平 等 交 换 等 形式 ， 流 向 处 于 分 工 更 高 层 的 国 家 。 二 、 分 工 的 必 然 性 与 资 本 升 维 的 逻 辑 这 种 形 态 分 层 不 是 偶 然 的 历史 产 物 ， 而 是 资 本 升 维 逻 辑 在 全 球 层 面 的 必 然 展 开 。 资 本 的 演 进 遵 循 着 一 条 清 晰 的 路 径 ： 从 占 有 生 产 资 料 （ 工 业 资 本 主义 ） ， 到 占 有 剩 余 价 值 的 分 配 权 （ 金 融 资 本 主义 ） ， 再 到 直 接 殖 ⺠ 生 命 过 程 本 身 （ 数 字 资 本 主义 ） 。 数 字 资 本 主义 之 所 以 能 够 居 于 塔 尖 ， 恰恰 因 为 它 代 表 着 资 本 升 维 的 “ 完 成 形 态 ”—— 它 不 再 需 要 通过 中 介 去 占 有 价 值 ， 而 是 直 接 让 每 一个 人 的 生 命 活 动 都 成 为 价 值 创 造 的 源 泉 。 《 资 本 的 当 代 升 维 》 重 构 的 资 本 主义 基 本 矛 盾 —— 社 会 化 大 生 产 对 劳动力 商 品 化 的 系 统 性 生 存 依 赖 ， 与 资 本 对 劳动力 生 产 与 再 生 产 全 过 程 的 资 本 主义 私 人 掌 控 —— 在 这 一 分 层 中 得 到 了 最 充 分 的 体 现 [1] 。 数 字 资 本 主义 国 家 掌 控 的 是 “ 劳动力 生 产 过 程 本 身 ” ， 金 融 资 本 主义 国 家 掌 控 的 是 “ 剩 余 价 值 的 再 分 配 权 ” ， 而 工 业 、 农 业 资 本 主义 国 家 则 承担 着 最 传 统 的 职 能 ： 生 产 可 供 剥削 的 劳动力 商 品 ， 以 及 支 撑 全 球 经 济 运 行 的 物 质 基 础 。 不 同 国 家 在 这 一 演 进过 程 中 占 据 不 同 的 位 置 ( 当 然 有 时 候 一个 国 家 会 占 据 多 个 位 置 ， 例 如 美 国 同 时 占 据 了 塔 顶 与 塔 身 两个 价 值 引 力 源 ) 的 位 置 ， 进 一 步 加 深 了 国 家 间 贫 富 的 差 距 以 及 两 极 的 分 化 ) ， 取 决 于 其 历史 积 累 、 制 度 环 境 、 技 术 基 础 、 政 治 实 体 的 战 略 选 择 。 但 这 种